晚年的吴昌硕


nt157.jpg (8242 字节)谦逊的吴昌硕

  吴昌硕晚年,艺术上已经进入极高的境界。海内外求他书画刻印的人很多,就是片纸只字,都极为珍贵。但是吴昌硕却丝毫没有骄人之态,而且越发勤奋谦虚。当时有丁辅之、吴石潜等人发起组织西泠印社于杭州西湖孤山,研究印学,推吴昌硕为社长。他撰一联:“印岂无源?读书坐风雨晦明,数布衣曾开浙派;社何敢长?识字仅鼎彝瓴甓,一耕夫来自田间。”从中可见其谦虚。尽管人们把吴昌硕的作品当作无价之宝,但他自己却不以为然。一次,一位友人在闲谈中说:“现在一般人鉴赏和选择书画,往往以耳代目,真是怪事。”吴昌硕笑道:“如果他们真的都用眼睛鉴赏,我们这些人不是要饿死了吗?”

  吴昌硕晚年除了因卧病万不得已偶而搁笔以外,每天写字作画,从不间断。直到逝世前三天,他还画了一幅兰花,照样气势宏阔,毫无衰颓之气。冯君木曾在这幅画上作了这样的题记:“缶庐(吴昌硕)先生以丁卯十一月六日卒。是帧其三日前所画,翌日即中风不能语,盖最后绝笔也。苍劲郁律,意气横溢,将非庄周所谓神全者耶?”

  吴昌硕身材不高,面颊丰盈,细目,疏髯。年过七十而鬓发不白,看去不过四五十岁的样子。这是他勤于劳作的结果。他每天早起,梳洗过后,就面对书桌,默坐静思约一刻钟,把当天的工作程序安排好,然后再进早餐,有时兴致来了,不及进餐即开始工作。他在作画之前,先要构思。有时端坐,有时闲步,往往要过很长时间。及至酝酿到一定程度,整幅画面的形象在心中涌现,灵感随即勃发,于是凝神静气举笔泼墨,一气呵成,看去似乎毫不费力。等到大体告成之后,对局部的收拾,却又十分沉着仔细,惨淡经营,煞费苦心。常见他凝视沉思,笔头颤动,跃跃欲试,但很久不着一笔。他曾说过:“奔放处要不离法度,神微处要照顾到气魄。”一幅画作好之后,就张挂在墙壁上反复观赏,并请友人品评。大家提出意见,他就虚心听取,经过考虑之后,再着手修改,直到满意,才肯题款、钤印。万一画得不大满意,他就断然弃置,毫不顾惜。

  平民吴昌硕

  吴昌硕胸襟旷达,平易近人。由于他自己也经历过贫困的生活,所以从不鄙视贫苦亲友,对待家里的雇工也很温和体谅,从不厉声叱责,他自奉非常俭朴。到了晚年,经济虽渐宽裕,但仍不改早年恬淡的生活习惯,同时也常告诫儿孙,要爱惜物力,不可浪费。那时电费很贵,除了作画、读书必须开灯以外,闲坐时他总是点油灯取亮。他衣着随便,只求宽畅舒适。平日在家里总是穿着旧衣,上面染满斑斑驳驳的颜料和墨迹,也一点不以为意。那时他住的上海北山西路吉庆里十二号寓所,是一幢极普通的老式房屋,题名为“去驻随缘室”,以表随遇而安不拘形迹的胸襟。有友人劝他斥资建造一所花园洋房。他笑着说:“我有这样的房子住,已经心满意足了。想当初我刚来上海的时候,跟张熊(子祥)一起,住一间少见亮光的小屋子,里面摆着两张床和一只书桌,就塞得满满的,两个人没有回旋余地,那才真狭窄呢!”

  他自奉虽十分俭约,但对待亲友却相当慷慨。那时他常常想回家乡去看看,可是因为当时山乡还没有公路,交通十分不便。非步行不可,这对一位七十高龄的人来说非常困难。因此遇到家乡子侄辈到上海来探望他,就拉着他们的手,殷勤询问家乡情况,并叮嘱家人好好招待乡亲,叫人陪伴他们出去听戏,下馆子,逛百货公司,还买些饼干和日用品叫他们带回去。当他们要离别回去时他总是苦苦挽留。家乡的亲友族人倘遇到疾病、上学、丧葬等困难时,他知道了,往往慷慨相助,每到年终,他总要寄许多钱到家乡去,周济贫亲友。

  那时,有些达官显宦,辗转托人带重金求吴昌硕的书画,他往往严辞拒绝,关照家人把钱退回去。一般朋友要向他索画却并不难,只要谈得投机,他就将得意作品无条件赠送给他们。他在苏州时,一次从朋友家回来,在某家花园中与一个卖豆浆的人一起躲雨,交谈之下,知道他是一位画家,就向他索画,他慨然允诺,过了几天就画了一幅送过去。吴昌硕晚年因足疾行动不便,理发都得叫人到家里来。他一点架子也没有,总爱跟他们聊天谈家常。有时还学着他们的方言开玩笑。那时服务一次原只要一两角钱,他却总是给他们一块银元,并且对他们道声“辛苦”。有几次,理发师向他索画,他也毫不在乎地把画送给他们。

  戏迷吴昌硕

  吴昌硕在创作之余,很爱谈笑,颇有风趣。晚年因耳聋,不多讲话,但遇到知己仍然畅谈竟日而毫无倦色。吴昌硕喜欢戏曲,尤爱听谭鑫培、梅兰芳、荀慧生等人的京戏。有时约几位友人,到戏园去听戏,他总是神采奕奕,用手轻打拍节,听得出神时,脸上充满着喜悦的神情。直到八十岁时,他还能坚持听到终场。他还爱听昆曲,自己也会唱几句。有时兴至,他就在画桌前拍着板眼,唱起“长生殿小宴”中“天淡云闲”的曲调。

  吴昌硕到晚年仍不失童心。他很喜欢孩子,更钟爱自己的小孙子志源。八十岁以后,还经常与小孙子一同游戏,简直成了忘年交。他一手撩着袍角,一手执着木矛,嘴里念着锣经,脚下踏着台步,教孩子演戏和舞蹈取乐。那种狂喜的表情,简直和孩子一样。

  吴昌硕日常生活极有规律,也很讲究卫生。晚年吃东西专择柔软而容易消化的,但不爱吃山珍海味,对蔬菜和豆制品特别有好感。偶而家乡人带来一些熏鱼、豆腐干,他会很开心。他在进餐时不爱讲话,也反对别人多讲话,怕把不易消化的东西吞进去,或者咀嚼不烂,对消化有妨碍。每次吃完饭,一定要踱行约百步,借以帮助消化。这个习惯坚持数十年,从不间断。

摘自《人民政协报》 新原